“辛酸與欣慰折疊的人生四季猶如風車,只有轉動起來,才能感受到風。”不久前,陶勇大夫在自己的朋友圈寫下如是感言。他確實經歷了很多欣慰與辛酸。“大風大浪”過后,他折疊起那些浮沉往事,與團隊同事一道再啟征程。“一個人的手會顫抖,但一群人的手能托住更多生命。”
醫之初 “逆天的英雄”
江西省撫州市南城縣婦幼保健院內,一個渾身烏黑的農民躺在床上,身體僵硬。送他來醫院的同伴十分著急,詢問醫生該如何處理,但毒素蔓延太快,毒蛇沒有給人類搶救的機會。三十年前,陶勇在姑父工作的醫院見到的這一幕,大概是他對死亡最早的記憶。
同時記住的,還有對醫生的真實評價:“老天可能想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但他們有逆天的機會。”而在此之前,“醫生”兩個字只停留在小說里。
“小時候父親常常出差。母親在新華書店工作,下班回來要照顧家里。”陶勇說,母親那時買了很多書給他填補時間。在他的小房間里有一排長長的書架,旁邊是寫字臺。陶勇在這里完成了所有課業,也看了大量的書。一些當時讀著似懂非懂的哲學書不時引導著小陶勇思考“生死浮沉”這些人生命題。
最吸引他的還是金庸、古龍、溫瑞安、梁羽生筆下快意恩仇的英雄世界。但幾乎每部小說里都有一個神醫。陶勇說,哪怕擁有蓋世武功,在這些參透生死的神醫面前也得收斂鋒芒。“所以我一直覺得,醫生是更英雄的角色。”
直到目睹母親治眼病,他才發現真實的醫生遠比書中更為神奇。“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陪媽媽去省城南昌的醫院看病。”陶勇說,母親一直被眼病困擾。那次終于受不了了,才決定到大醫院看病。眼科醫生點完麻藥后,從媽媽的眼睛里挑出很多結石,結束了她多年的痛苦。
“我立馬覺得醫生很厲害。”陶勇心中漸漸產生了職業理想。1997年,陶勇高考。當時火爆的專業是郵電,但父母鼓勵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最終,他以江西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當時的北京醫科大學(即今北京大學醫學部)。“我那時就是憑著興趣和理想選專業,并沒有過多考慮就業。”
上大學之后,家里那張棕色花紋的寫字臺不再忙碌。它承載了陶勇的整個青春。書桌上除了臺燈和書本外,還有一臺他十分珍惜的卡帶機。“我小時候會攢很久的零花錢去買一盤自己喜歡的卡帶來犒賞自己。那時很喜歡香港歌手陳百強,他的《一生何求》簡直就是世界上最好聽的歌曲。”
少年不知,歌者對人生的發問遙遠而深沉,聽者此后的人生都在尋覓著自己的答案。
醫之技“非正常人類”的秘訣
在大學好友李潤眼里,陶勇是一個“非正常人類”——他像是一臺為了醫學夢想永不停歇的機器。一次大家伙兒閑暇聊天,好幾個人都夢想今后能發大財,只有陶勇仰望星空,口中念念有詞:“我要攻克癌癥,留名史冊。”
“他有這個熱情,并不是信口一說,而會真正落到日常行動中。”在李潤印象里,陶勇每天從醫院回來就一頭扎在電腦前寫論文、做課題,持續到深夜,然后一大早五六點鐘又起床趕往醫院查房。周末好不容易休息一兩天,他也把日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大早上就跑去郊區屠宰場買豬眼,然后血淋淋地帶回實驗室開始一天的研究。后來他又開始自己養豬養兔,身上總有一股豬屎味……從本科到博士研究生,身邊人已習慣了這個“非正常人類”。
“在陶勇身上發生什么奇跡,我們都不奇怪。”李潤說,別人發一篇SCI文章恨不得被剝一層皮;陶勇那時發表SCI論文幾乎沒停過。后來,一聽說他又發了一篇,朋友們下意識只有一句話:“在哪兒吃?”
很多人不知道陶勇的努力因何而起,更不知道他收獲頗豐的秘訣。
2007年,他站在北大百年禮堂代表畢業生發言。朋友們才知道原來對“努力”的判斷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陶勇在致辭中講了自己的一個實驗。
當時,陶勇做研究要用小香豬,但這種豬遠在昌平的中國農業大學基地。從運輸到飼養,都是一個學生未曾經歷的。其中最大的波折是麻藥突然管制了。陶勇將視線放在了北大人民醫院附近的北京動物園。“那里有獸醫站,我好說歹說跟老師傅要了點麻藥做了實驗。”
“我當時分享的故事是想告訴大家,很多事情并不存在一個標準的SOP(標準作業程序)。”在陶勇眼中,實驗過程出現的突發情況,就是在鍛煉自己。“人生就是故事的積累,如果過于順利和平淡,就像心電圖被拉成了一根直線,那也就說明你掛掉了。”
在北大人民醫院的示教室,有一幅原北京醫科大學副校長韓啟德的字:“挑戰疑難眼病,拯救視覺光明。”陶勇說:“我在北醫受到的熏陶就是,一開始就要做好投身醫學的準備。這構成了我堅硬的內核,也是我走進醫學大門的初心。”
醫之理醫者自醫,救人者自救
筆者采訪的那天,正是1月20日。整整五年前發生的事情,在陶勇心理和身體都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跡。左手手背的傷痕太明顯,以至于讓人不忍心看得太仔細。
2020年1月20日,在朝陽醫院眼科出門診的陶勇被持刀闖入的患者砍傷。陶勇不僅頭部被砍了三刀,連做手術的左手也骨折了,神經、肌肉、血管斷裂。兩周后他才脫離生命危險,住院時間長達84天。這幾乎是近年發生在我國境內最嚴重的“傷醫”事件。
眼科手術縫線是頭發絲粗細的四分之一,必須借助顯微鏡完成。事件過后,陶勇再也達不到此前的手術能力。這引起了很多人的共情甚至憤怒。但他只是平靜地講述:“40歲時我遭遇了‘傷醫’事件,收獲了一枚殘疾證。”那些天,他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睡覺。醒來時,他也會把過去的事重新過一遍腦子。
這一次,醫者自醫,救人者成功自救。“醫學其實就是我的一個窺鏡,觀照整個生命。”一字一頓,陶勇總能不緊不慢地表達他的想法。
很多年前,博士畢業后的陶勇獲得了前往德國海德堡大學附屬曼海姆醫院眼科進修的機會。2009年回國后,陶勇先后三次參加了“中華健康快車”行動。這一項目由當時的衛生部和香港健康快車慈善基金會聯合舉辦。他在火車上吃住一年,為貧困患者免費實施白內障復明手術。
在江西樂安,陶勇遇到了王阿婆。她白內障程度很重,幾乎看不到光。出發前老師一再告誡:太復雜的手術不要做,火車上醫療條件不好,風險非常大。衡量再三,陶勇只能和當地聯絡員說:“做不了。”
但聯絡員卻給王阿婆“求情”。原來,王阿婆的丈夫和兒子都已過世多年。當地有著迷信,人去世時要穿自己親手做的壽衣,否則“到了那邊”就無法見到自己的家人。最近,她肚子里長了個瘤子,時日不多了。由于失明,王阿婆甚至不知道,丈夫和兒子的照片早已被她撫摸得模糊不堪。
“阿想制件壽衣嘞。”
陶勇聽得懂她的方言,并不再堅持。半小時的手術很成功,阿婆的視力恢復到0.6。
三個月后,初春的樹梢已冒出嫩芽。聯絡員找到陶勇說,王阿婆在手術后一星期就去世了。但那七天里,她臉上時常洋溢著久違的笑容。王阿婆如愿給自己做了件壽衣。壽衣的口袋里放著丈夫和兒子的照片。王阿婆特意請聯絡員表達謝意:失明的這些年她很孤獨,也很想家,謝謝醫生幫她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非常慶幸我當初的選擇,有生之年成為一名‘蒼生大醫’是我的理想。”陶勇說,職業生涯開端的手術,讓他感受到了專業性之外的東西。
躺在病床上的陶勇再次醒來時,見到了父親。老人不慌不忙地講他小時候的事情:有一次他上山砍柴,鐮刀劈到了小腿上鮮血直流。他趕緊用衣服包扎好,一瘸一拐地走十幾里才到家。“他想告訴我,每個人都會吃一些苦,受一些難,誰也不是唯一的倒霉蛋。”
被襲擊時同事和陌生人的幫助,與患者長期相處產生的精神抗體……這些都讓陶勇很快恢復了精神狀態。出院不到一個月,他就恢復了在醫院的門診。此后兩年多,他接受專門的康復訓練,每一天都有進步。2023年下半年開始,他又回到了手術臺,從最基礎的白內障手術開始,慢慢地挑戰更高難度。
武俠小說《神雕俠侶》中楊過失去左手后獨創黯然銷魂掌。陶勇說,自己的生命已從“Plan A”轉向了“Plan B”,也未必就不會有新的收獲。“至少現在我們團隊的梯隊培養起來了,我做不了的手術可以由其他醫生做。我拿起了‘科技’這把更厲害的手術刀,就像獨孤九劍以無招勝有招一樣。”
“迷惘里永遠看不透,沒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一生何求》的旋律和歌詞早已刻進陶勇心里。那里,在無常世界的最深處,有一顆不被打擾的心。